墙角的女人

天色阴沉得像块浸透了墨汁的抹布，灰蒙蒙地压在北平城的上空。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裳，匆匆忙忙地赶路，生怕被这阴冷的天气给冻着了。路边的茶馆里倒是热闹，人声鼎沸，茶香四溢，夹杂着各种闲言碎语。

茶馆靠墙角的地方，坐着一个女人。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头上裹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，她却一口也没喝。她的手粗糙而僵硬，指节突出，像老树的根，紧紧地攥着衣角。

“听说了吗？今儿个是‘三八’，什么‘妇女节’，洋人的玩意儿！”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呷了口茶，撇着嘴说道。

“嘿，这年头，什么新鲜事儿没有？前儿个还听说，有女学生上街游行，喊什么‘男女平等’，真是世风日下，人心不古！”另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男人附和道，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
“要我说，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，抛头露面的，成何体统？”

“就是，就是！还‘解放’？我看是越解放越乱套！”

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，声音越来越大，仿佛要把这“妇女节”的“歪风邪气”给压下去似的。

墙角的女人依旧低着头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没有一丝光彩，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。

“唉，说起来，这女人也真是不容易。”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叹了口气，打破了这喧嚣的氛围，“想当年，裹小脚，缠足，大门不出，二门不迈，活得跟个物件儿似的。如今，虽说是‘解放’了，可这日子，也未必就好过……”

老者的话，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。周围的人沉默了下来，似乎都被这番话触动了心弦。

墙角的女人微微抬起了头，她的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。那棵树，就像她一样，孤独地站在那里，任凭风吹雨打，默默地承受着岁月的侵蚀。

她想起自己的丈夫，那个在她出嫁前就病死的男人。她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，就成了寡妇。婆婆说她是“扫把星”，克死了自己的儿子。她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，不见天日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。

后来，她被赶出了家门，流落街头。她做过苦力，帮人洗衣裳，甚至乞讨过。生活的苦难，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
“这世道，对女人来说，就像一道过不去的坎儿。”她心里默默地念叨着。

“咳，这都什么年月了，还说这些丧气话！”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
“大姐，您别往心里去。那些人，都是老古董，不懂得尊重女性。”年轻女子热情地说道，“我们女人，也要争取自己的权利，不能再像过去那样，任人摆布了！”

墙角的女人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女子，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一丝茫然，还有一丝……希望？

“权利……？”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，仿佛在咀嚼着它的味道。

“对！就是权利！”年轻女子坚定地点了点头，“我们要读书，要工作，要和男人一样，平等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！”

她的话，像一道光，照进了墙角女人那颗早已麻木的心。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，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。

“可是……我……”她迟疑着，欲言又止。

“您不用担心！”年轻女子握住了她的手，她的手温暖而有力，“我们会帮助您的！只要我们团结起来，就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阻挡我们！”

墙角的女人看着年轻女子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，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。这股暖流，融化了她心中的坚冰，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。

茶馆外，风依旧呼啸着，但墙角女人却感觉不那么冷了。她抬起头，望向窗外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，似乎已经冒出了点点新绿。

她知道，春天，终究会来的。只是，这春天，不仅仅是季节的更替，更是人心的觉醒，是时代的变迁。她这墙角的花，或许也能迎来属于自己的绽放。这绽放，虽微弱，却也带着不屈的倔强，像是在这灰暗的世道中，点亮了一盏微弱却坚韧的灯。 只是，这灯能亮多久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得活着，像那墙角的花，哪怕只有一寸的土壤，也要努力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