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环的税金与无尽的房间

李明收到了一封信，一封来自税务局的信。信封很薄，轻飘飘的，仿佛里面承载的不是纸张，而是一种虚无的判决。他拆开信，读到“退税”两个字，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喜悦，又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疑惑所取代。

他从未申请过退税。

李明的生活是一条笔直的线，从出租屋到办公室，再从办公室回到出租屋。他的工作是整理文件，将一摞摞纸张上的文字和数字归档，就像将自己的人生归档一样，整齐划一，毫无波澜。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缴过多少税，就像他不记得自己呼吸过多少次空气。

他拨打了信上的电话，一个机械的女声在反复播报着：“您好，这里是税务局退税中心，您有一笔退税款项待领取，请按1……”他按下了1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敲击键盘的声音，像是无数只甲虫在啃噬木头。

“您的退税编号是……”，女声报出了一串长长的数字，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，又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的入口。

李明按照指示，来到了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前。这栋建筑没有明显的标志，只有一扇巨大的、旋转着的门，门上没有任何标识，只是不断地吞吐着进进出出的人群。他随着人流走进了旋转门，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大厅。大厅里排列着无数个窗口，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，队伍像蛇一样蜿蜒，看不到尽头。

他找到一个队伍排了上去，队伍缓慢地移动着，像时间本身一样缓慢而沉重。他前面的那个人，一直在低声重复着一句话：“我应该退税吗？我真的应该退税吗？”

排了不知多久，终于轮到了李明。他把信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，那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，她的脸像是用石膏雕刻出来的，没有一丝生气。

“您的退税编号？”女人问，声音冰冷而机械。

李明报出了那串数字。女人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，然后抬起头，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李明：“您的退税已经完成了。”

“完成了？”李明感到一阵茫然，“可是我什么也没收到。”

“您的退税款已经用于支付您下一年度的税款了。”女人面无表情地说。

“下一年度的税款？”李明感到一阵眩晕，“可是……我还没有开始工作……”

“这是规定。”女人冷冷地说，“下一个。”

李明被推搡着离开了窗口，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被抛弃的齿轮，在一个巨大的机器中毫无意义地旋转着。他再次走进了旋转门，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厅，回到了那无数个窗口和长长的队伍面前。他看到自己排的那个队伍，还是和刚才一样长，那个一直在低声重复着“我应该退税吗”的人，还在队伍里，还在重复着那句话。

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循环，一个关于税金和房间的无尽循环。每一个房间都通向另一个房间，每一个窗口都通向下一个窗口，每一笔退税都用于支付下一笔税款。他开始奔跑，试图逃离这个循环，但他跑得越快，就越深地陷入其中。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，每一个房间都像上一个房间的复制品，只是方向和细节略有不同。

他跑进一个房间，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，桌子上放着一面镜子。他看向镜子，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，像是被时间磨损的石像。他隐约看到镜子深处，有无数个房间，无数个自己，都在奔跑，都在寻找出口，都在重复着一个无意义的循环。

他明白了，出口并不存在，或者说，出口就是入口，循环本身就是意义。他停止了奔跑，站在镜子前，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直到镜子里的影像也停止了奔跑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
他突然笑了，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，像是对这个荒诞世界的嘲讽，也像是对自身存在的无奈承认。他知道，他将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，直到时间的尽头，或者，直到他自己变成这个循环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