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算的账本

老李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，一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，退休后，他迷上了上网。不是看新闻，不是聊天，而是热衷于在各大论坛里跟人“对账”。倒不是真的为了钱，而是享受那种数字精确，分毫不差的快感。他常说：“这世道，什么都虚头巴脑，就数字最实在。”

最近，他迷上了和一群美国网友对账。起因是几张来历不明的商品清单，上面的商品五花八门，从中国的茶叶到美国的咖啡，价格单位也是人民币和美元混杂，仿佛一个大型的全球贸易盲盒。这群网友，老美居多，老李猜测他们大概是些搞金融的，对数字特别敏感。

一开始，老李还挺享受这种跨国界的智力游戏，他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计算公式，和他们核对每一笔账目。美元兑换人民币的汇率、商品的进出口税率，他都计算得仔仔细细。他发现，自己退休前积累的专业技能，在这虚拟的网络世界里，依然能发光发热。

“不对，这批茶叶的成本应该再加3%的损耗！”老李在键盘上敲出这段话，发送过去，不一会儿，一个叫“Mr.Smith”的美国网友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老李得意地笑了，觉得这群老外，还是得靠他们这些老会计来指点。

就这样，老李和这群美国网友对了一夜又一夜的账。他发现这些清单上的商品越来越奇怪，有时候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，比如一捆“来自未来的空气”、一瓶“失落的记忆”、一箱“梦境碎屑”，价格也匪夷所思，甚至出现用“快乐值”和“幸福指数”作为计量单位的交易。

老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，这账，怎么越对越离谱？他试图在群里发问，却发现美国网友们仿佛着了魔，依然沉浸在各种荒诞的数字计算里，你来我往，乐此不疲。Mr.Smith甚至开始用二进制来表示价格，让老李这个精通算盘的老会计也摸不着头脑。

终于有一天，老李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，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。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商品清单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，复杂的，包含着他个人信息和数字足迹的数据库。每对完一笔账，他就相当于被记录一次，成为这庞大数据库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。而那些所谓的“来自未来的空气”、“失落的记忆”不过是虚无缥缈的象征，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，转移注意力。

老李感觉到一阵寒意，仿佛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数字陷阱。他想退出这个对账群，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退出的按钮。他尝试关闭电脑，却发现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，那些荒诞的商品，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知和努力。

这时，他听见门外传来老伴的声音：“老头子，吃饭了，又在跟那些老外瞎鼓捣啥呢？”老李缓缓抬起头，看到老伴慈祥的脸庞，还有厨房里冒出的热气，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
他合上了电脑，走到饭桌前，拿起筷子。

“今天吃什么？” 他问。

老伴笑着说：“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
老李看着盘子里油光发亮的红烧肉，突然感到一阵反胃。他想，这红烧肉的价格，又该用什么单位来计算呢？是人民币？还是快乐值？还是那些他永远也算不清的，数据洪流里，被不断记录的，人生价值呢？他陷入了迷茫。

他隐隐觉得，自己和那些老外，甚至和整个世界，都在被一种巨大的，无形的规则牵引着，算计着。而自己，只不过是其中一个，被算法操控的，数字而已。

他突然怀念起以前拿着算盘，精确计算每一笔账的时光，起码那时，他知道自己在算什么。

现在呢？他看着碗里的米饭，无力地摇了摇头。这碗米饭，大概也要被算成某个数字了吧，就像他一样。

老李想，或许，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，就是太执着于数字了。而这世界的账本，永远都无法被精确计算，尤其是人生的账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