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头春联

老李接到通知的时候，正啃着半个凉透了的包子。通知很简单，两个字：“贴联。” 他没太在意，毕竟每年春节前地铁站都要贴春联，这是惯例。放下包子，他拿起工具箱，里面躺着崭新的浆糊桶和刷子。老李是深圳地铁的老员工了，贴春联这种事，他闭着眼睛都能干。

可当他来到仓库，看到那堆雪白的纸卷时，他愣住了。这哪是什么春联？这分明是一卷卷白纸！他翻开一卷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，读起来像讣告，又像一份无味的说明书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确定自己没看错，这些不是红纸黑字，而是白纸黑字，而且是印好的。他找到仓库管理员，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语气机械：“按上级要求，今年春联统一用这个。”

老李觉得荒谬，但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，多问无益。他扛起一摞白纸，走向他负责的地铁站。站台上人来人往，匆忙的脚步声，过年回家的喜悦，在这些白色春联面前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始贴起来。

白色的春联贴在红色的柱子上，显得格外刺眼。旅客们开始窃窃私语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，有人指指点点。老李装作没听见，他只是个贴春联的，他只负责把这些白纸贴到指定位置。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走到他面前，问：“师傅，今年春联怎么是白色的？我们家那边，只有家里有人去世才用白色的。”

老李笑了笑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，只能说：“上面要求的。”女孩撇撇嘴，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恐惧。老李看到她匆匆离去的背影，心里有些发堵。他想起自己远在家乡的父母，他们年事已高，盼着他过年回家。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，为什么深圳的春联是白色的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深圳的各个地铁站都贴上了白色的春联，形成了一道诡异的风景线。有人把照片发到网上，引发了热议。有人说这是行为艺术，有人说这是对传统文化的亵渎，也有人说这是对现实的一种隐喻。各种猜测和评论充斥着网络，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。

直到大年三十的晚上，老李在家里和父母视频，才从父母口中得知老家今年也贴了白色的春联。他父母的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。老李不解，问为什么，父母只是淡淡地说：“镇上说的，以后都这样，过年要新风尚。”

老李突然觉得背脊发凉，他放下手机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城市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闪烁，那些白色的春联像一道道符咒，笼罩着整个城市。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，但他知道，这个世界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

大年初一，老李照例去地铁站值班。他发现，那些白色的春联已经被撕了下来，换上了崭新的红色春联。他问站长怎么回事，站长打着哈欠，说：“上头说，搞错了，贴错了，现在改正。”老李看着站长，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他走近贴春联的墙壁，弯下腰，捡起一张被撕下来的白色春联。他看着上面的字，密密麻麻，毫无意义，像这个荒谬的世界。他想把它撕碎，但又放下了。他把它叠好，放进口袋里。也许，这才是他留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证据。他知道，过完这个年，一切都会恢复正常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但老李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悄悄地改变了。而他，只能像一颗被丢进齿轮的沙子一样，慢慢地，慢慢地被磨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