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菜园

老乔治家的菜园，最近成了社区里的一个谜。不是因为他种出了什么稀罕玩意，而是因为他的菜园，时有时无，像幽灵一样。

起初，大家都当是老乔治老年痴呆又犯了。毕竟他都八十多岁了，记不住自己有没有种菜，也正常。可渐渐地，大家觉得不对劲。

前一天还绿油油的，黄瓜顶花带刺，西红柿红得发亮，豆角也垂涎欲滴，第二天，就变成一片光秃秃的黄土。就连地里原本插着的木牌子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老乔治倒是乐呵呵的，每天早上起来，在原本长着菜的地方，撒点水，比划几下，然后就坐在门口，晒太阳，跟过路的邻居打招呼：“今天长势不错，过两天就能吃了！”

邻居们都觉得他疯了。

“乔治，你家菜园子呢？都被人偷光了吧？”邻居太太玛丽好心提醒他。

老乔治笑眯眯的，指着空地：“没丢，都收进去了，收进去了。”

玛丽觉得老乔治越来越糊涂了，叹口气走了。

一天，社区里来了个穿制服的男人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，走到老乔治的院子前。他盯着老乔治的菜园，眉头紧锁，手指在平板上不停地滑动。

“乔治先生，根据最新的社区菜园管理条例，您家的菜园属于违规种植，请配合我们进行数据回收。”男人公事公办地说。

老乔治一脸茫然：“数据回收？我种的不是菜吗？”

“是的，乔治先生，但那些菜，不符合本社区的种植数据标准，必须进行数据回收。我们会定期给您发放数据菜，您可以根据个人需要，在您的虚拟菜园中种植。”

老乔治彻底懵了，他指着自己的院子，“可我这儿明明就是真土啊！”

“乔治先生，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仿真土，目的是为了最大化地节省城市空间和资源，同时又能满足您的种植需求。”男人耐心解释，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
老乔治还是不明白，他颤巍巍地走到那片空地前，抓起一把土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：“这土，怎么没味儿啊？”

男人翻了个白眼：“乔治先生，那是当然的，这是数据土，没有味道，但您可以通过数据终端，调整您喜欢的味道。”

老乔治看着眼前的光秃秃的“数据土”，突然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你们这帮人啊，可真有意思！真有意思！”他指着那片空地，“你们把真的东西，都变成假的了，那还要我干什么？让我种空气吗？”

男人愣了一下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
老乔治又把手伸到腰间，掏出一个老旧的收音机，打开，里面传出悠扬的爵士乐。他跟着音乐，跳起了舞，在空无一物的菜园里，跳起了孤独的舞。

他跳得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忘情，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，在那片绿意盎然的菜地里。

男人的平板上，关于“数据回收”的进度条，始终停留在0%。

当天晚上，老乔治又在院子里摆弄，他搬来了一些木板和铁丝，在光秃秃的土上，搭建了一个小小的“菜园”。他把虚拟菜园里下载的各种数据图像，打印出来，贴在木板上。

第二天，老乔治的“数据菜园”在社区里传开了。孩子们围着它，好奇地指指点点，大人们则摇头叹息。只有老乔治，依旧乐呵呵地给他的“数据菜”浇水，施肥。

几天后，社区里来了一群专家，他们拿着各种仪器，对着老乔治的“数据菜园”一阵猛拍。

“乔治先生，您的这种行为，严重违反了社区管理条例，请您立刻停止这种行为。”专家严肃地说。

老乔治不理他们，继续他的浇水大业。

专家们无可奈何，只好把老乔治的“数据菜园”拆了个精光。

老乔治也不恼，他坐在门口，继续晒太阳，嘴里哼着小曲，还是那句话：“今天长势不错，过两天就能吃了！”

只是，这一次，老乔治的眼睛里，不再是乐观，而是一种，深不见底的荒凉。

他知道，他种的不是菜，而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，那些被数据取代的，人与自然的联系。